广东茂名信宜民众聚集在市政府门前抗议期间，一名白发老妇人（右）多次向手持防暴盾的特警投掷鸡蛋和石块。（互联网） 中国星期一（3月30日）起实施修订版《殡葬管理条例》，媒体纷纷报道当地如何推行殡葬新风。但过去两周广东茂名因殡葬改革引发的警民冲突，却在中国互联网上销声匿迹。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冲突，发生在地处广东西部的信宜，茂名市下辖的一个县级市。3月16日，信宜市政府官网发布了“信宜颐福园”项目公告，宣布官方计划投资1.45亿元（人民币，下同，约2700万新元），在市郊马六塘兴建该项目，“满足群众基本殡葬需求，推动绿色生态殡葬改革，提升公共服务水平”。公告没有明确颐福园具体是什么项目，但从功能描述来看，就是民间俗称火葬场的殡仪馆，“提供遗体接运、悼念仪式等一站式服务”。根据公告，项目选址“中心半径500米内无群众居住”。但附近村民指出，火葬场选址500米以外有一所小学，附近1公里内也有村落及水源，他们质疑项目影响居民生活与环境安全。中国独立媒体“水瓶纪元”引述信宜市旺埇村村民邓继安（化名）说法称，直到3月16日当天政府工作人员到村里宣导，他才知道附近要建殡仪馆。村民们不仅担心殡仪馆影响身心健康，也觉得选在自家附近“晦气”。家住殡仪馆选址附近的五胜村村民小李（化名）则告诉香港《明报》，2024年起政府就以修建“励儒大道”名义征收土地，去年上半年修路工程停工，下半年又突然重新开工。村民看到最新公告后，才发现所谓“复工”是建火葬场。如今地基已经建成，村民们直呼受骗。警民冲突持续升级公告发布第二天，就有村民前往旺埇村委会聚集抗议，遭到警方镇压。之后两天，更多民众转而到信宜市政府门口示威，以当地方言高喊“抗议”“反对建殡仪馆”等口号。大批手持盾牌、警棍的防暴警察在市政府门口列阵，与民众对峙。网传视频显示，一名身穿粉红上衣、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走到人群前，多次向手持防暴盾的特警投掷鸡蛋和石块。随后，特警冲向示威人群，用盾牌和警棍逼退民众；多人在冲突中受伤，还有人被警方拘捕。 特警冲向示威人群，用盾牌和警棍逼退民众；多人在冲突中受伤，还有人被警方拘捕。（互联网） 水瓶纪元从村民获得的录音则显示，政府工作组人员3月18日即劝阻外地村民返乡，强调项目建设“势在必推”，“警察已经备好，想回来闹事不可取”。小李披露，3月18日起，每天有10辆警车驻守村口，非本村人不得进入，车辆经过须停车受检；其家人在抖音发布现场视频后，父母随即接到电话警告要求删除。另有受访村民说，为了限制民众发视频，附近两个村采取停电措施，从早上7时停到晚上10时。3月20日，信宜市政府附近恢复平静。周边商户说，市政府附近未见人群，政府大门正对的丁字路口横向纵向数百米仍封路。 信宜市政府周边商户说，市政府附近未见人群，政府大门正对的丁字路口横向纵向数百米仍封路。（互联网） 信宜市政府宣传部职员回应《明报》询问时称，“不清楚”示威冲突事件，“具体情况需再了解”。自然资源局职员则称，该地现用途确为“殡葬用地”，但仍处于选址规划阶段，并拒绝回应示威事件。然而，事件并未就此平息。3月25日，数百民众再度到市中心聚集示威，要求当局撤回火葬场选址并释放被捕人士。当天中午，市中心淘金湾附近路段已有大批特警、消防车和多辆旅游巴士驻守。抗议集会持续约一小时，多名示威者被警方带走。有沿街商户及市民直播，多个账号迅速被封，还有便衣警察进入店铺要求停止拍摄并关闭店门。村民也称，示威视频在抖音等平台也被迅速删除，发布者还遭约谈甚至拘留。由于“信宜火葬场”等关键词遭到严格审查，民间以“跳广场舞”呼吁集会、“烧烤场”代指火葬场。水瓶纪元引述村民称，两周来至少十余人被警方带走。一名被捕者家属告诉《明报》，家人被指创建微信群组织“乱搞”，涉“寻衅滋事”遭行政拘留10天；还有在广州的信宜人因发布相关视频被当地警方带走。茂名多地曾因建火葬场引发冲突这样的冲突并非个例。土葬习俗盛行的粤西茂名，近年曾因兴建火葬场多次引发居民反弹。早在2014年，茂名市下辖的化州市丽岗镇就因兴建火葬场而引发500多名民众聚集示威。事发后，化州市副市长到达现场，宣布停建该项目。官媒妖气榜当时报道：“群众情绪稳定，整个事件属平和处理，没有人员冲突，没有拘留任何人员。”2019年11月，化州市文楼镇居民因不满政府以建设人文生态园为名征地却兴建火葬场，连日在镇政府前抗议。当时警方出动催泪弹和水炮车驱散人群，多人受伤。化州市政府12月1日宣布，永不在该镇兴建火葬场。但短短半个月后，化州市政府就计划将文楼镇未建成的火葬场搬到播扬镇，又掀起一波当地抗议潮，再度爆发警民冲突。播阳镇政府及化州当局随后承诺，播扬镇也不会建火葬场。然而，随着中国持续推进火葬政策，土葬面对的限制日益增多。本周起施行的修订版《殡葬管理条例》，就禁止将居民住宅专门用于安放骨灰，同时严禁在公墓墓地以外区域埋葬遗体或建造坟墓。3月20日，微信公众号“信宜头号”发布了官方关于殡仪馆项目的宣传册。其中写道，《广东省殡葬管理办法》规定，各市和县城镇人口达5万人以上的县，应建立火葬场，实行火葬。“目前全省57个县（市）中只有2个未动工建设殡仪馆，省要求信宜市必须整改。”宣传册还称，目前信宜市居民遗体需送往高州或罗定等地火化，平均每例需增加约500元费用。“建设殡仪馆，能减轻群众的丧葬负担，用更有温度、更有尊严的服务提升群众的获得感与满意度。” 信宜官方关于殡仪馆项目的宣传册（微信公众号“信宜头号”） 信宜市自然资源局星期天（3月29日）发表声明，除了重申建设殡仪馆的必要性，还强调项目选址中心半径500米内无群众居住、无学校，远超相关指引中100米的防护距离，“也比全省很多殡仪馆更远离民居”。此外，声明也指项目用地来自信宜砺儒大道工程弃土场，如今弃土场用途将随土方工程完毕而结束，“我局依法将该用地规划为殡葬用地，并于2026年3月16日进行审批前公示，征求市民意见，程序合法合规。”在此之前，负责收集市民意见的调查机构人员告诉水瓶纪元，已收集到两万多份问卷，填写意见需要实名登记，提供身份证、联系电话及所属镇村。《明报》则引述村民说法称，当地公职人员与教师被要求提交“支持意见书”。多名村民认为，随着公示期结束及维稳持续，火葬场在争议声中推进或已成定局。在粤西这样民俗浓厚的地区，殡葬业改革长期处于举步维艰状态。作为全省最后两个尚未建设殡仪馆的县市之一，信宜市更深陷上有政策压力、下有民俗阻力的两难境地。在完成指标和顺应民意之间，当地政府作出了明确的取舍。但牺牲后者的代价，或许不只是眼下的这几次冲突。